
摘要:河南配资公司
某985大学教师田杰是家里的长姐,从小给弟弟洗衣服,管教弟弟好好读书,认为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托举了二十多年,经历无力、烦躁和不顺畅,她的弟弟还是辍学打工了。她想知道,哥哥姐姐的托举之路,是否付出了就一定有好结果?
为此,她在安徽、江苏和广东访谈了43个哥哥姐姐和13个弟弟妹妹。这些哥、姐都是家里第一代大学生,大多数出生在农村,都有过帮扶弟弟妹妹考大学的经历。田杰发现,其中有28位姐姐,对弟、妹的关心比哥哥们更细腻。
她们都坚信“读书改变命运”——没有经历过优绩主义叙事失效的时刻,即使有,也很快弥合了。田杰也是这条路忠实的信徒,甚至产生了一种努力的“惯性”。但这些经验在弟弟妹妹那里失灵了。面对沉迷于短视频、直播、游戏的弟弟妹妹,听着他们“读书不如打工赚钱”的言论,她们感到迷茫,甚至希望寻求帮扶弟妹的“标准答案”。
以下是田杰的讲述,部分内容结合自《助力弟弟妹妹上大学:中国家庭第一代大学生代内教育帮扶研究》。
文|徐巧丽
编辑|王之言
失灵
很多哥哥姐姐都“望弟成龙”“望妹成凤”,采取各种办法托举弟弟妹妹,目标是帮他们上大学,有一个好前程。
有一个大二的姐姐小敏,她两个弟弟是双胞胎,和她差5岁。小敏试了很多种方法教他们。刚开始她自己给他们补课,讲学习方法,但弟弟没有把她当老师,她又找成绩更好的同学来补课,还专门进弟弟的班级群,每次期末考、月考、周考的成绩,都会关注。
弟弟们的语文能考一百多分,其他成绩都不能看,处于中下游水平。中考的时候,弟弟给她打电话,问你能不能回来陪考?为了让他们安心,她就回去了。她怕他们考不好,要么去个中职,要么打工——在农村,可选择的余地似乎只有这点。
我访谈的姐姐们,像小敏一样,都使出了花样百出的方法。有人用自己的奖学金帮弟弟补课,有人开了一个不收费的补习班,就为了激励妹妹学习。她们不断尝试,一种方法不行,那就再换一种。期冀万一哪种方法突然有效了,弟弟妹妹就有救了。
她们非常执着。有个文科生,自己成绩一般,弟弟是理科生,班级第二名——她还觉得弟弟的学习方法不好。讲英语、语文的做题方法,给他买课外书,这个方法好用,她就想跟弟弟讲。不管他听不听。
还有个姐姐,上完一上午的课,准备午休,突然妈妈给她打电话,“你弟这次考试又倒数。”她觉也不睡了,赶紧起来给她弟网购了一大堆辅导资料,制定学习计划,回家检查他做了多少页,错了多少道题。
从2020年10月开始,我花了近一年时间,陆续访谈了43个哥哥姐姐和13个弟弟妹妹,想研究哥哥姐姐的教育帮扶经历。他们来自安徽、江苏、广东的5所“双一流”高校和3所“非双一流”高校。
这里面有28个姐姐。我发现,女生在帮扶弟妹的过程中,会做得更多、更细腻——弟弟妹妹会不会吃冷的、拉肚子,会不会考试睡过头。特别是长女,从小要学会当家,照顾弟妹。哥哥带弟弟不一样,看弟弟考试成绩不好了,可能带他去打篮球放松一下。
我访谈过一对姐妹,医学生子梅跟妹妹就差两岁。妹妹举了她同桌的例子,同桌有个差三岁的哥哥,那个哥哥就觉得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,原话是“让她自己挺着”。
而子梅全身心投入帮扶,关心妹妹。妹妹着迷网络小说,复读了一年,是子梅帮找的学校,帮她交报名费、买资料、买生活用品,还每天带她去学校观望,担心她不适应新的学习环境。妹妹高考那学期,子梅一个月回来一次,坐6个多小时的火车,就想当面看一下妹妹的精神状态。
妹妹高考当天,子梅非常焦虑。下午那场考试快到点了,她一直给妹妹发消息,觉得应该出发了,但是妹妹没回。她恨不得立马报警,让警察去小区敲门。结果妹妹在洗漱,没听到手机。其实就差几分钟。
资料图。图源IC photo
当妹妹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,子梅觉得“天都亮了”。也有很多姐姐看到弟弟妹妹没考上,天都要塌了。
这些第一代大学生身上有个典型特点,都是靠自己的拼搏考上大学。当她把人生积累的经验运用到弟弟妹妹身上的时候,却发现失灵了——我好好学习就能考好,为什么你不能?
因为疫情,我在宾馆里访谈小敏。她个子不高,长头发扎起马尾,跟我说辅导双胞胎弟弟的情绪很崩溃。老师告诉她一个公式,去套一下,就可以解题拿到分数了。她也是这样教弟弟的,没有用,她讲了一遍,他们说懂了,再换一个题型又不会了。
她当时问我,“为什么会失效?为什么我教他们没有效果?”
有的姐姐不仅方法失灵,还遭到对方的抵抗。子梅不只管妹妹,还辅导弟弟,但姐弟俩经历了很大的冲突。弟弟和她差5岁,打游戏上瘾,成绩开始倒退,“吊车尾”了。她觉得弟弟以后是家庭的顶梁柱——很多长姐对弟弟的要求比较高,因为他们代表家里的门面,还要赡养父母。她逮着机会就去教育她弟。
弟弟不太服从管教,有自己的想法。有一天她说你不要老是玩游戏了,她弟就跟她吵了一架。她很生气,跟弟弟有一个多月没说话。微信看到弟弟头像,她都气得不行。
心累的长姐
有些人觉得,哥哥姐姐肯定会帮弟弟妹妹。一个毫无悬念的事情,做这个研究有什么意义?
我从懂事起,就意识到自己有责任照顾和帮助弟弟,这种天然的帮扶使命一直是我的行动指南,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好。
我跟弟弟差三岁,家在河南的一个乡村,父母出去打工,只有过年或者收麦子才回来。奶奶要管很多孩子,都是我管教弟弟。要管他的人身安全,放学了有没有按时回来,有没有跟别人贪玩,去河里游泳。他跟别人打架了,我会去说他。像个管家婆,还要给他洗衣服。
直到后来,我发现我自顾不暇的时候,仍然像个“老妈子”一样操心他。
我读博时弟弟已经结婚生子了。构思博士论文选题时,正好是疫情,我在家待了两三个月。我要带弟弟的孩子,他刚学会走路,要照看他,还要冲奶粉。有一次我开电脑改论文,小孩跑出家门,我就没办法继续写了。
我弟那时候在上班,下班了他就打游戏。有次他在客厅打游戏,我在他房间带孩子,我就说他,你这个样子没人管你了,跟他吵了一架。他怒气冲冲地过来,我以为他准备打我。
这些年我一直在管他打游戏,他玩《地下城与勇士》《王者荣耀》,充钱买装备。我上大学时一周一次电话,画饼也讲,“不打游戏了,把这个钱存起来,日子过得越来越好”;威胁也讲,“再继续打游戏,工作没了,以后也没有女孩子能看上你”。讲烂了他都不听。
那天,他突然蹲在我身边跟我说,以后再也不打游戏了。他把游戏卸载了,把两个账号全卖了。我就觉得好像这么多年我终于成功了。
但在这个过程里,我的情感是复杂交织的。我想去看一下别的哥哥姐姐是怎么做的。
学生写给田杰的贺卡。讲述者供图
访谈的时候,我和这些姐姐们的共同体验是一种无力感、挫败感。她们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做好,甚至因为过重的压力和负担而失眠、做噩梦。
阿采教弟弟写暑假作业,有一道题明明很简单,讲了N遍,弟弟都说我不会。等补完课出去的时候,她听到弟弟跟妈妈说,他是故意这样说的,为了折磨姐姐,好玩。
琪琪半夜都在说梦话,喊着她妹妹的名字,说你赶紧写作业。她妹跟她睡一张床,被她喊醒了,一直看着她说梦话。
琪琪的爸妈是典型的“甩手掌柜”,他们在江苏开餐馆,妹妹9岁,一遇到问题就用手机拍照,问她怎么写。她大三了,课也多,没有及时回爸妈就会连环轰炸。有一次她跟同学聚餐,她爸发消息说这个题怎么做,接着过来一大串问题。
她是师范定向委培生,毕业了一般按照生源地划分做老师,爸妈规划她毕业后回到村里,回家带弟妹。爸妈说“你就应该、必须帮妹妹”。她觉得被道德捆绑了,怎么都摆脱不了“魔咒”,这是她原话。
在这些家庭里,父母经常扮演“甩锅”的角色。一方面是父母文化水平不高,比如琪琪她爸只上过初中,妈妈上小学,辅导不了孩子。另一方面,父母也有教育焦虑,他们的心愿是再出一个大学生,极端依赖哥哥姐姐“拼”教育。有姐姐辅导弟弟的时候,父母也在旁边听,有种虔诚的仪式感。还有父母当“传声筒”和“摄像头”,每天监督功课,向哥哥姐姐汇报。
有个男孩填高考志愿,爸妈就让他姐来决定到底报考哪个学校、哪个专业。每天给姐姐打电话,今天给弟弟看学校了不?
她爸妈给她灌输“长姐如母”的思想,但她没有能力决定弟弟的未来。很多姐姐提及想到要承担别人的未来时都会情绪崩溃。
在我遇到的人里,托举过程比较成功的是莉莉。她是师范类大三学生,成功托举弟弟妹妹上大学。她弟弟原本是差生,她用6000块钱奖学金给弟弟补课。补了一个假期,月考考得还不错,班主任质疑弟弟作弊。莉莉站出来说她相信弟弟。弟弟感动于姐姐义无反顾的支持,卯足劲儿学习,现在在读研究生。
我们见面时,莉莉穿了一条裙子,脸圆圆的。我那天从下午到晚上访谈了3、4个人,她让我眼前一亮,这个女孩子做得太好了。但她讲到自己的忙和累,泪水在眼眶打转。她上大学忙不过来时,每天还要跟弟妹视频。妹妹的老师经常找她,说她妹妹晚上熄灯还开个小灯在学习,不服从宿管阿姨的安排。
矛盾是姐姐们托举的主要色彩,即使像莉莉做得再好,她也很纠结,“感觉我活得好累啊”。
惯性
我访谈的人大部分出生于农村,具有一种向上走的动力。父母的教导也是一定要上大学,至于考上大学之后具体要做什么,父母没有概念。
我爸妈也是这样。我爸做过水泥搬运,水磨石地板加工,妈妈跟着他一起打工。他们坚持在我读初二的时候送我去城里的私立学校,学费一个学期两三千。初三我妈就不再出去打工了,专门接我上下学,给我做顿好吃的。我从小就被我爸喊“大学生”,放学了,我爸就说我们家“大学生”回来了。
但具体怎么读书靠你自己。我数学成绩不好,高一我妈骑电动车接我放学,我坐在后面边走边哭。我妈妈说别人能学会你也能学会。我就自己去琢磨,强迫自己把时间多留给数学一点。
我始终坚信我要好好读书。后来硕士、博士一路读上去,也想看看能不能再往前走。我对读书这条路的信念感,已经深入骨髓了,会有一种惯性。你们改天也去菜市场感知一下,600斤的圆白菜,让你一两个小时搬完。读书起码让你不用从事这么繁重的体力劳动。
田杰的书架。讲述者供图
我访谈的人也是这条路的受益者,都是拼了全力才能考上一所本科,天赋不够努力来凑。
比如小敏,她爸做粉刷工,妈妈是全职主妇陪读,就希望她能够上个大学。她偏科语文和英语,数学不好,压力非常大,就怕考不好,她妈妈还会揍她。高三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,自己买练习册,整天就在那里做题,她喜欢吃馒头,一写作业就容易饿,一个晚上要吃4个馒头。
我问她,上大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她说家里的负担会减少一点,也给家里挣了面子。她考上大学的时候,爸爸还给她办了升学宴,别人跟她爸说你很光荣。
上大学之后,她的学习动力就不是非常强了。我问她,有什么样的人生追求?她说,我就想过平淡的人生,对于考研、去更好的学校,对我来说都很遥远,从来都没有想过。因此,她对双胞胎弟弟的愿望仅是,能考上大学固然好,考上大专也不错。在我看来,她比较佛系。
有些人即使上了大学,也要往上走。像莉莉,大一别人迷茫、玩的时候,她就开始奋斗,晚上12点多才睡觉,连续三年拿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,还当班委,参加排球队。
当她们捕捉到弟妹想要成为“向上爬的人”的信号,非常愿意助一臂之力。有个姐姐会给弟弟买衣服鞋子,还会教他怎么放松压力,帮扶方方面面,弟弟当时就说,在亲人里,只有姐姐能帮到自己,“我非常急切地想让她帮我考大学。”
姐姐们托举的动力,也来自于她们的执念。有个大三的姐姐诺诺,爸妈关系不好,她和弟弟很亲近,中考怕弟弟热,给他开空调,结果弟弟感冒了,她就很愧疚。她说,“我希望他过得比我好,成为我想成为的人。”她毕业后要先去乡村做六年老师,但她理想的生活是留在大城市,她希望弟弟先走出去,先实现她的理想。
为了托举出“第一代大学生”,她们的父母也做出了很大牺牲。有一个姐姐,爸爸是电工,妈妈是全职主妇,她妈非常心疼钱,还舍得给她弟去补课。为了让她好好上学,还贷款在县城学校那边买了房。
这也导致哥哥姐姐们把家庭看成一个整体,有个哥哥就说,“一个人过得好不算好,家人都过得好才算真的好。”他帮妹妹上大学,是希望“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”。还有一个姐姐,不希望妹妹像村里的女孩那样,过早地辍学打工,嫁人生子,一辈子都围绕锅台、丈夫和孩子过日子。
弟弟妹妹的“诱惑”
我弟以前在班里排前十。初一跟别人一起贪玩,打游戏,我弟就不愿意上学了,自己把桌子椅子搬回家了。我爸专门从工地回来劝他,还打了他。他也不听,坚持要出去打工。
我弟刚开始是做水泥搬运工,后面去做快递员,又去菜市场当司机,去运输蔬菜,现在在北京菜市场工作。干了很多活,都是很辛苦的体力劳动。那句“我要出去打工”,在我的理解里,不是想逃离学校环境,而是“如果出去打工,可以有更多时间去玩”。
现在孩子受到的诱惑比较大。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不读书都是因为手机,(沉迷)两个东西,小说、游戏。像医学生子梅的妹妹,复读的原因就是用手机看小说,弟弟是用手机打游戏。我小侄子很小开始玩《蛋仔派对》,我同事的小孩过来,他们是怎么交友的——拿个平板,“我们一起上线玩这个游戏。”我很惊讶。
有一些宣传也很奇葩,比如拍短视频挣钱,做直播能挣钱,一场能挣好多钱。这也让一些弟弟妹妹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。
弟妹们也有“读书无用论”的惯习(指一个人通过长期内化社会规则、价值观等,形成的心智结构)。在广东佛山,有个姐姐经常告诉弟弟上大学的好处,她爸妈都在电子厂打工,她受数学老师的影响,想考个好大学。但是弟弟反驳她上大学没什么用,也不能给家里带来经济收入,还不如邻居打工挣钱多。
这种惯习也体现在爸妈这里。有姐姐大声管教弟弟,她妈就说她态度不好。有人辅导弟弟10分钟,弟弟一哭,她爸就心疼,说你不要辅导他了,我要把他带走。在村里,你家孩子读书了,别人家孩子去外面打工了,别人就会酸,读书有什么用?这些都会削弱哥哥姐姐试图塑造的上大学惯习。
很多姐姐问我,师姐,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,能够让弟弟妹妹好好学习?她们渴望我能够给个“指导手册”,告诉她们到底要怎么帮扶,怎么能够成功。莉莉就问我,怎么均衡弟弟妹妹的生活和她个人的生活。
她们需要一个标准答案。我其实觉得这个东西是不可能有的。就像经验不一定能复制,别人的方法也不一定适合你。
有些姐姐讲到后来,又在反思和弟弟的关系。弟弟感冒都要责怪自己的诺诺,从小到大她的各种喜好,比如学舞蹈、学英语,弟弟都会跟在她后面学。虽然他不是很喜欢,但会一步一步跟随姐姐的生活和轨迹。聊到弟弟对她的路径依赖,她又泛起泪花。她担心弟弟丧失自主意识,什么事情都不敢自己做决定,总是跟在她后面。
我上大学后去做家教,接触过一个孩子,爸爸是公司老总,这孩子学习的动力不是很强。我说你要好好学习,她问我好好学习干什么?我说好好学习考上大学,以后有个好工作,你就可以实现人生的价值了。
她跟我说,我不上大学,也能够找到好工作,我喜欢画画,我可以当个画家。我很受震撼,还能这样子。不是应该读完书,考个大学,找份工作,才是对的吗?
后面我想明白了,她有这个条件,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。
我弟跟我解释过为什么打游戏。他说每天干不完活,很累,在游戏世界当中,他觉得自己是主角,可以打怪升级。我也能理解。把游戏账号卖了,他就开始刷短视频消遣了。
我在学校待了这么久,有些事情我弟比我更成熟。之前我考核的时候压力会比较大,他就劝我说事情都是慢慢来的,叮嘱我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焦虑、疲倦。对,他那种口吻就像我哥一样。现在,他也后悔没好好读书,给我小侄子买课外书,检查作业。
小侄子现在都是班级前三名。别人去玩,他就说我要学习。开学了,其他孩子不开心,他就说我想上学,学到知识。我带他来学校,跟他说这是大学,也算一种熏陶。有一次我去监考,他在窗户边看我监考。小学二年级的孩子,他就知道要考上大学。
“你要好好学习,不能像我一样。”这是我弟经常对小侄子说的话,也是以前我爸对我和我弟说的话。周而复始,又一个循环了。
(除田杰外河南配资公司,均为化名。)
发布于:北京市宏泰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